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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黄的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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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纪念洋生  

2012-05-15 11:07:31|  分类: 狗屎运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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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发来消息让我核实洋生走了是不是真的,我想当然不是真的,我去年回国他还和我一起卡拉OK,生龙活虎的一个人,怎么可能走了。想搞清楚个究竟,还是核实了一下,没想到我以为的谣传却是真的。

人生无常真是残酷。

我见洋生的次数屈指可数,我与他从来也没有单独的交往,但听到他的离去,我却出乎意料的难过。他是一个值得尊敬值得交往的人,淳朴善良有才有艺难得的忠厚老实,他也许没有成功的事业与家庭,但我认为他是一个成功的人,一个成功的保有自己天性的人。

转发几篇他的文章,算是为他送行。

诘问今日书法

     
□ 张洋生



  我无意于把十几年前“中国画已经穷途末路” 的惊世狂语翻版到书法里来以故弄玄虚。假设中国画的前景果真如此,那么,作为它的“近邻”的书法就一定厄运难逃。身为“书法人”,本不该妄自菲薄,也不该触犯众怒,然而我之于书法,懵懂时才有信心,清醒时只有迷茫。

  “时光老人”总是偏爱一些东西又冷落一些东西,书法不幸属于后者。书法不是 朝阳艺术,而是“夕阳艺术”,“日落西山”却不见“红霞飞”。今天划拨专款或许可以繁衍大熊猫,然而却挽救不了另一件国宝——书法——的今天和明天。书法 已不复魏晋,不复唐宋,希冀在未来出现一座可以与历史长河中的“书法盛世”等量齐观的新高峰?我宁愿相信我们的汽车有朝一日造得比德国人的好。

  我们要特别关注何绍基,他是最后一个放在整个书法史上也堪称一流的书法家。 从此往后就没有了第一流书家,从此书法无杰作。近、现、当代的所谓“杰出书家”,只是跟同时期人相比而已。我们现在所做的事关书法的艺术层面的一切,至多 是进一步认识传统而已。谁都只能学到传统的一鳞半爪,倾其一代人之功也难以穷尽传统的全部。我们是想薪火相传可火光越来越弱。继承尚且困难,期待有所发展 不仅是一种徒劳更是痴人说梦。幸而人的行为的目的常常是多元的,主目标难以企及就转向从目标:不能发展艺术,修身养性是可以的,出出名换换钱是可以的,比 不过古人就比今人,反正字总是要有人提的——我们身边的书法家也就很乐意地历史地担当了时代重任。
  我声明我不是怀旧遗老,可在古代,那时候太有诞生书坛泰斗、书圣的土壤了:书架上没有那么多书要读,家门外没有那么多诱惑。写作没有电脑,交通不便只有多写信,字是人的门面、“盖面菜”,甚至通过书法可以走上仕途之路(“敲门砖”)。废除科举反而使书法受了冷落。
  而在今日,虽不乏爱好者乃至书法狂,但对于当代社会与大众生活而言书法不是 不可或缺而是有无两可。我们的书法人口太少,书法永远进入不了国民的主流生活。组织者不可谓不努力,常常是活动项目联在一起构成了系列甚或“书法节”,就 像一场场的“书法运动”。运动确实带来了些生气,可又牵出了颇受非议的流行书风、展览效应。但是,圈外呢?所谓业内热热闹闹,外界冷冷清清。即便是文化 人,也常常需要“唤醒”才能想起“国粹”里还有书法。

  都以为书法很容易,只要识字只要爱好就可以写几笔,做不了其它就练毛笔字,去不成别处就去书协,写多了就成了书法家。其实书法是这样的难:

  其一,工具少,技法单调,用笔主要是中锋,少侧锋,笔法就提按、使转、平动 三种,而中国画,工具更有彩色颜料,用笔更有勾、皴、点、染乃至填笔涂改。书法,一面是简单的技巧,一面是书法家的整个内心世界,这样的轻与重的对立太矛 盾太冲突,真难为历史上那些显赫的书法家了。可又千万不要小看了技法,单是要解决“线条的份量感”这一点,或许就要付出一生的努力。
  其二,书法是封闭的,基本上用不着“体验生活”或写生,只需要或只能仅仅、紧紧依赖碑帖传统。有多少现代文艺美学思潮渗透进了书法从而产生了书法精品?就连文艺理论家在著述中也总是回避书法,是不懂还是小视? 
  其三,书法如同格律诗,是一门“充分发展过了的艺术”(邱振中)。形式意义 上的任何“创新”都是在走古人的老路,中锋侧锋尖笔圆笔方笔都用过了,笔法、结字法、章法都是如此。套用“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我说,我们一落笔, 古人就在发笑。“笔墨当随时代”?那是指文学创作。
  也许书法家直接一些的“体验生活”的方式是去博物馆和展厅,我们在认识传统 的同时也要了解现在。可是,即便是在观摩今日最高水准的展览,你看到那种种习气:油滑如沈鹏、笨拙如胡问遂、甜腻如任政、工匠如刘炳森、粗俗如李铎、黑气 如陈天然、霸气如尉天池……你的心理感受是怎样的:他们这样差正好成了我们的机遇而跃跃欲试,还是他们都这样难我们就更难了而望而却步?
  投资有风险,人力资本的投入更有风险,别以为你没有输掉资金,你可能输掉一生,因为你练了一辈子字,到最后可能什么都不是。还不如趁年轻去商业社会里闯荡,这样可以时尚地走在时代的前沿而不是只和古人与碑帖为伴。
  为了发展书法,大有孜孜不倦的探索者,比如说流行书风,几乎成为我们这个时代的“风格”。问题在于这种探索是否成功。我们常说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书法风格,但风格应是优秀的个性。
  有人斥责流行书风为“丑态书风”,我表示赞同。它们的确搔首弄姿“丑态百 出”:与视觉常规相悖,只求热闹,笔画该长则短,该短则长,肆意夸张变形,用美术化手段涂抹刷扫,刻意狼藉,大胆疏密、颠仆,无端苍茫,支离破碎,注重新 异和眩目,走向狂怪和异端;或求“童趣”,求“佛意”,“写”字成了“摆”字“画”字,类似五四时期胡适反对过的“无病之呻吟”。常见中国画作者题款为某 某“写”,一个“写”字看似有自谦之意,实乃是最高境界:写才能出线条。国画都在用写,书法却去画?与西画不同,中国书画是用笔“写”出来的,不仅重结 果,而且兼顾到过程,画字则明显打散了秩序感;更有甚者还流行通过幅式材料颜色装裱等方面的突破来制造视觉效果,走向技术化、制作化和装饰性,技术第一艺 术第二,戴上十个戒指惟恐旁人不知道他的家底。凡此种种,把书法创新降格为简单化庸俗化。还有更惨重的损失:在视觉的盛宴上迷失了艺术精神。
  书法是徒手线的艺术,线条是书法的艺术语言。流行书风是对书法这一本质特征 的反动。书法创新应该在线条质量与表现力方面下功夫,正所谓“用笔千古不易”。着力线条的精到精妙是我们的“无穷的探索”(卡尔波普尔),“有意味的形 式”(克莱夫·贝尔)是我们始终如一的追求,只有这样才能营造简静安然而不是吵吵闹闹的书法意境。忽略线条却把布局升格为第一要素,无异于舍本求末。甚 至,线条是书法的一切:线条好了字结构自然就好,线条好就贯气,章法自然就好,形式领域的一切难题都将迎刃而解。“粗头乱服”其实是用笔无法精到线条经不 起推敲的遮羞布。一味去摆字画字,将来怎么办?可持续发展力何在?问问王镛、郭子绪、何应辉、刘云泉、沃兴华……还有老辈赵冷月,他们知道吗?!
  既然展览入选业已成为一种“书法新科举”:从书法爱好者成长为书法家的必由 之路,那么,邀请流行书风旋涡中的书家担当评委,青年作者怎能不投其所好致附会现时成一时之风?而且,流行书风形成快,风向也转得快,追逐即时的共鸣者 众。有良知的书法人不禁要问:作为今日书法领军人物的评委们这是要把“国粹”引向何处?!
  诚然,研究线条几十年不为功,要耐得寂寞坐得冷板凳,最好有入禅入道的清静 心境,字才有清气才可能成上品。但是,生活节奏这样快,“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浮躁、急功近利就此生长。我们常常为书家、画家身前名不见经传一生清贫 身后才被发现其原来是大师级而慨叹,但从艺术意义上说,那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君不见盛名之下越写越退步的大有人在?谁要是立意用作品去收获名利,非书法的 社会因素干扰其中,那他的艺术生命也就终结了。相反,这样的艺术是要花钱去养的,于个体于国家都是如此。
  从严格意义上说,书法作品是不能“创作”的,创作的作品都是“无病之呻 吟”。《兰亭序》、《祭侄稿》、《黄州寒食诗帖》之所以被奉为千古杰作,除了其笔墨,还有其“表情”功能,所以我们在心灵深处为之所动。可它们不是“创 作”的,他们是在“抄写”自己的诗文,书法成了“副产品”——尽管承认书法作品的附庸地位从我们的感情上说于心不甘。要达到他们的境界却又是非高深学识修 养所不能,需要精耕细作厚积薄发十年磨一剑的功夫。可是,书法界相比音乐美术,是这样地缺少学问思想和技法兼擅的第一流人物。
  流行书风决不是未来书法的希望所在!今日书法何处去?我们该不该在矛盾与困惑中将书法进行到底?与其说我在诘问今日书法,勿宁说是在诘问今日书法同道,——毕竟只有人,才具有生理意义上的生命。

——原载《书法报》2002年12月30日第一版

妻子要出国

     
□ 张洋生

  岳母说:你老婆要走了,怎么办?岳父说:她一个人去上海签证我不放心,你要送她去;嫂子说:你要吃点苦了;妻说:我真想哭。
  哥们儿说:出国比当一些局级干部还好;我的老板对我的妻子说:我与你都在争夺他,现在看你的魅力大还是我的魔力大;同事对同事说:她走了,他就过去了一只脚;同事对我说:就数你会找老婆。
  早过了追星族发烧友的年纪,对于这种世俗眼里的上好的事儿也不觉得欣喜,更不致“笑容写在脸上”,何况,以后会怎么呢?
  签证、订票,妻在上海呆了十数天,我因公务中途回来过。送她签证、送她登机,往日梦想中的十里洋场,如今来来去去像串门子。
  妻往领事馆送材料,我只能站在门外焦急等候,想着妻能不能顺利得到盖章,多少次往里瞧,想象妻从那森然的院里走出来, 我会像当年她向我微笑着轻轻走来一样心动。不耐烦了便看看那过往的上海姑娘是不是真的漂亮,看看双层公共汽车里容不容得人站立,心里却时刻准备着让妻在我 身后吓我一跳。
  空闲的日子自然少不了逛南京路,那里真像上海。除了腿越来越重,那儿确是购物的好去处。妻除了买些她自己用的,还买些东西预备送人。外汇还没创下一个子儿,我就觉得已成大款了,或准确地说妻成大款了。平生第一次觉着阔绰,尽管是“养钱千日,用钱一时”。
  幼时常想:卖东西难,买东西是极易的,现在看来不尽然。妻向来喜爱货比三家,扯着我跑断腿,还埋怨我老跟不上,总要让 她费些功夫回头寻找。当然,也有好好合作的时候,比如购衣物,她看质地款式我看颜色图案。后来,妻干脆牵着我,牵得我手心冒汗,就像担心灯会上走散一般。
  分别的那一天早晨,我静静地看着妻收拾行装,感觉她似比平素好看些:发卡、头箍,还有在香港买的低档项链;穿了牛仔 裤,似乎回来了一份青春。我知道一旦走出这间客房,就再没有了两个人的空间,便在此深深吻别。妻闭了她的大眼睛说:“下次我回来,你一定要带我们的女儿来 这儿接我。”
  本来去送行就兼有“下人”给“东家”扛包的用处,可一到机场,就有那手推式行李车替代了我。验票口的“海关”两个字底 下,有人拦了我不让进,不料想从此就再也没看到妻了,我不该为隔着玻璃墙用眼睛往里寻她而挪动地方,真悔!如果还站在“海关”边,妻准返回道个别——没法 儿像在单间那样,也不致连一个从简的仪式也没有的。我不会蹭去你那淡淡的口红,“打打外围”行么?我还想再一次叮嘱你身体第一,读书第二,挣钱第三的;我 想跟你说:“没有你的日子里我会更加珍惜自己,没有我的岁月里你要保重你自己”……
  广播里在唠叨:“从上海飞往东京的客机马上就要起飞了……”我脑袋紧紧的,孤零零在那被固定的塑料椅上坐了坐,慢悠悠出去找到返回的公共汽车,问也不问就说到终点——到哪儿不都一样么?
  我不知我是轻松了还是沉重了。
  单身时想着婚姻,结了婚又常说没家多好,把妻女寄在岳父母家,独个儿享受那“寻找回来的世界”。如今,真的又让我当“单身贵族”、留守男士了,而且“让我一次当个够”。
  妻除了使我有时因为钱凑不够数而犯难,她确是极适宜做妻子的人。妻就是妻。
  记得当初与妻第一次单独看的电影叫什么《魂荡东洋》,莫非那就是兆头?

  没准儿,往后我竟会了吸烟。

女儿回国不认爹

     
□ 张洋生


  笔者曾在《家庭》杂志1995年第6期上发过一篇《妻子要出国》,据说,那份“平淡中的真情”真的打动了不少读者。可谁料想此后我的小家庭解体了,一个连锁的后果是,孩子无辜受害。大人的故事已然落幕,然而孩子呢?
  女儿才3岁的时候,孩儿她娘就去狗日的小日本自费留学了。3年多后,我和她竟劳燕分飞,是我越出了感情的“篱笆墙”。 我是有过错的一方,“谈判”时我自然是“分”不到女儿的。孩子跟娘总好些,“当皇上的爹不如当乞丐的娘”——在我的小时候,我的娘就这样对我说过,何况在 世俗眼里,女儿跟娘到日本要比她跟爹在国内强。
  女儿7岁出的国,今年11岁了。4年后的今天我好不容易才见上她一面,不料,女儿竟不认她亲爹。我的内心深处除了对女儿的牵挂,更多了一些感慨。
  女儿7岁以前总是跟前叫“爸爸”

  女儿幼时半夜哭醒,多是我披衣抱着她满屋子转悠,她才能再入睡。我本就疼女儿,在“留守”的日子里,我们爷儿俩更亲了几分。她叫“爸爸”的声音连我的同事都记忆犹新。有一次她乐不可支叫我“爹”,我很惊奇,她说是从电视上学来的。
  ——女儿一周岁生日的那一天,我把一个小座椅绑在自行车前杠上,悠悠地骑着车带着女儿去照相馆。因为我记得她娘有一张 一周岁黑白照。好像上面还有“一岁的我”几个字儿。虽然自己也能拍“傻瓜照”了,可这一天我还是去了照相馆。过生日的习俗自是吹蜡烛,女儿还不会。当时我 们这地方流行一种上海风味的鸡蛋糕,我买了几个权作生日蛋糕。骑车返回的半途,女儿睡着了,脑袋歪在一边,这给照顾她带来了难度,又担心她容易受凉。本打 算到家后慢慢喂她吃几口蛋糕的,现在就提前了:我一只手握紧车把儿,一只手从吊在车把上的塑料兜里掰出一点又一点蛋糕,摸索着胡乱往女儿口里喂。她吃下一 口便能清醒几分钟。在女儿半睡半醒的当儿,我们到家了。
  ——有一年暑假,我带着女儿回山区老家。女儿大概四五岁,奶奶分给她半碗刚从地里收回的白莲,女儿的任务是把白莲的外壳剥掉。这是女儿第一次帮奶奶干活,当然无论是帮了忙还是帮了倒忙,奶奶都是喜得合不拢嘴。
  太阳下山时分,我们爷儿俩手牵着手在机耕道上散步,多走了几趟,她还真能分辨出路边的庄稼,哪儿是芋头,哪儿是白莲。那天夜里我问女儿:妈妈不在家里,可怜吗?女儿说:“妈妈要我们,我们就不可怜哦?!”我心里一震,简直就要闪出泪花。睡时我把她搂得很紧。
  ——单位上有啥联欢、春游,我都带着她。爬那么高的山,女儿总爱骑在我的肩上。女儿成了大家的“开心果”,被大家传来 传去,合影都叫上她。有好事的阿姨采来青藤杜鹃油菜花编成桂冠,女儿戴上就成了小公主。在旅馆住宿,我头枕女儿的双腿,她在帮我拨除早生的华发。这场景当 时被摄进了镜头定格为永恒。
  ——我跟她娘分手时,女儿不满7岁。半年后,女儿也出国了。在这半年里,我好像没怎么去她外婆家看她。我跟两位老人情 同父子母子,如今见面说话很是尴尬。我消除不了负疚感,难以面对老人。“孩儿她娘”和老人都叫我不要再去打搅他们的平静。女儿在外婆家从不给我打电话。女 儿肯定是想爹的,她是不是要在家里表现出与大家一样的对我的“立场”?有一回,女儿跟一位亲戚上街,就给我打电话了。接到电话后,我飞一般赶来和女儿见 面,女儿搂了我的脖子叫“爸爸”,不料又责问我“你为什么要跟我妈离婚?”天哪!我还以为她啥都不懂。
  据说,女儿是被“托运”过去的,也就是说没有亲属在飞机上,委托空姐“捎带”。女儿在验票口告别了外婆,就死盯着她的 被履带传动的一包行李进去了,头也没回。我仿佛看见女儿是怎样地和她娘一起泪洒东京机场的。女儿起程出国,我事先一点儿都不知道。——爹的不幸的女儿啊! 女儿的不幸的爹啊!
  这一切都怪我!这一切都怪我吗?
  女儿7岁以后没叫过我一句“爸爸”
  我跟她娘属于“和平演变”,跟她娘那个家族并没有“撕破脸皮”,这使我有可能再去看望老人,尽管是硬着头皮,尽管是出 于客套。从别处听说女儿外公病了,在病房里,他扬扬手叫我不要来,但我断言我去了于他们无疑是一种慰籍。我有一个可以言说的自私目的,那就是从他们那儿打 听我女儿的状况,哪怕是一鳞半爪。
  女儿出国不久就不会说汉语了,都是上日本人的学闹的,这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失语”。头一两年,逢女儿的生日、她娘的 生日,我都打个“越海电话”,女儿好像没跟我说上一句话。我打电话有啥用呢?何况“不要去打搅她们的平静”;何况女儿恨我,“他不要我妈就是不要我”,据 说女儿这样说过我。
  为了尽可能少打搅母女俩过日子,我只有写信给女儿的外公外婆,说只要女儿回国,我就要见她。我还在她方亲戚家“按插”了“内线”。
  果然,“内线”来电话说:女儿回国了。我激动得手都有点哆嗦。过几天就是女儿11岁的生日,我拿什么去见女儿呢?她在 日本啥都有,就是没有亲爹。我找出两张我的近照,到照相馆去过了塑,在名片上写好我的所有联系电话,我就是想给她这两样东西。现任妻子执意上街挑了些好点 儿的水果,塞到我手上让我快去。我穿啥衣裳?要不要刮脸?想想还是决定平常咋样今天就咋样。还有就是背上照相机,要是能带上女儿出来玩一天,能合个影多好 啊!
  踏进她外婆家,并不见人,我叫了“妈”,外婆从里间迎出。我瞟见一个女孩——是我的女儿无疑了——从床上咕噜钻到床底 下,手上拿了一本书。外婆喝道“你爸爸看你来了,王八蛋,快出来”,女儿慢慢爬出来。女儿长高了。我们对视了几秒钟,我叫着女儿,搂她抱她,她却拼命拒 绝、挣扎,把脸埋在被子上,双手抓牢了床沿,任凭我怎样拍她拉她挠她的脚丫,她再也没抬起头来,也没有跟我说上一个音符一个字儿。
  据说她娘还教过她:“要是你爹来看你,你要有礼貌”。女儿没有“认爹”,我并不怪她,我又能怪她吗?或者说,女儿是认 了爹的,她看似平静其实心里很激动,我一挨上她,她就把床沿抓得更牢,手臂上的肌肉运动让我看出她在使劲儿。她对别人不会这样的。外婆说她听得懂普通话, 只是不会说,想必是听到了我对她的呼唤的。
  我只有在外婆的指引下翻翻女儿看的书、做的作业画的画。除了看图画,我就基本上看不懂其它了,写的都是日文假名。我想 带走这些作业,外婆说不知道孩子要不要把这些交给她的老师。看来我是要不到女儿的物品作纪念了。女儿一直趴在床上,我既没法拉她去照相,也没能送给她照 片。听说几天前女儿和她的舅舅们在街上看见了我,我却没有发现他们。
  相隔4年才见面,父女俩就这样看了两眼。我时常憧憬这一刻,“设计”了很多重逢“方案”,只是最没有预料到今天这样的场景。
  将来总有一天女儿又会叫我“爸爸”
  女儿跟娘出了国,是要定居当小华侨了,对此她娘已不再犹豫。我差不多算是要“失去”女儿了,她外婆还说是我让她“失去”了她的女儿和外孙女。是啊,本来她们将来是会生活在咱中国的。
  我对女儿的了解总嫌太少。我还不知道她是不是被改了日本名儿,我对此并不太介意。我所能做的只是思念和期待,时常像过 电影,脑子里都是些宝贝女儿的宝贝事儿,那些根植在我脑海里的美丽的回忆。我挑选出好几张女儿原先的照片,过好塑,随身带上经常看看,半是欢喜半是惆怅, 有适当的场合就向朋友展示,赢来几句赞美。有了电脑后就将照片扫描,用做电脑背景图片,三两天更换另一张。在外面看见相仿的小女孩就幻化成我的女儿:女儿 也该是这么大这么高了……
  也许我还有一件事儿要做,那就是为了女儿学说日文。否则我们父女恐怕只能“相对无语”。
  女儿还处在感性胜过理智的年龄。小时候跟爹的感情她忘了或已模糊,这几年能记事了却又感受不到我一丁点儿的父爱,现在 对我兴许只剩下不解甚或仇恨。但我仍然相信,我一定能再听到女儿叫爹的,早晚的事儿。女儿会买酒给爹喝寄钱嘱爹过个好年的;会“找点儿空闲,找点儿时间, 领着孩子,常回家看看”的;会带着爹去小日本转一圈的——当年她娘没办成的事儿或许她办成了。只待她成人,只待她有理性思想和独立人格,只待她懂得人的是 非不是用“好人”与“坏人”就能判别。16岁?18岁?30岁?她成了家的时候?她为人母的时候?我不知道,我期待这一天早日到来。或许命运注定我和女儿 只能“隔海相望”。我要去积蓄我的生命能量,靠自己的实力漂洋过海看女儿。希望有一天,我们去那边和她们来这边同样方便。
  “养不教,父之过”,我把担子撂给了她娘,在此谢过孩儿她娘!她娘亲口对我的弟弟说:“告诉爸爸妈妈,我一定把孩子抚养成人”。我信!
  老有所养,老有所终,等我七老八十,女儿更将是爹的精神依托。女儿永远是爹的小棉袄。无论爹的将来是成是败是富是贫,女儿会回来找爹的,一定会的!女儿是忠良之后,而且,血浓于水!
  补记:待女儿成人后,我将设法用她看得懂的语种让她阅读本文。我记住。
                           2001年7月于南昌


我的家,就像我
     
□ 张洋生


  个性家装就是独立作品。风格各有所爱,个性成就自我,细节决定品位。文如其人,书如其人,家装亦如其人。
  参观别人的样板房,只能获得点滴启迪。没有谁家的图纸可以全盘移植,除非你放弃自己任设计师所为。不要指望谁到你家都拍手叫好。没有最好,只需合适:设问自己,什么样的适合表现你。
  时至今日,家装已远远越出了实用功能。不从设计、选材各个细节上处处体现个性,实在是于心不甘,姑且不说买一套房子不容易。从报上读到这样的话:你的家,就应该像你;我敢说,我的家,就像我。
  如同唱歌有民族美声通俗三种唱法,现在我知道了,家装也分中式、欧式、现代简约式。首先要明确一个“类”的概念。斗胆 把自己归为“文化人”:编辑、写作、书法、平面设计,喜好民歌,偏爱中国文化,我把自己的家定在中式风格自然顺理成章。我给设计师列出的关键词是:个性、 文化、大气、细节、通透、简洁,怀旧而不复古,在民族文化中寻求时尚,局部营造SOHO式的工作间。搭上家装公司的船,是想通过他们的思想、经验、规范、 惯例,帮助我完善和实现初衷。
  理念有了,尔后就是空间分割。面积大人口少,我尽可以追求开阔开放。房子还没有做,我就向施工单位提交了“三堵墙不要 砌”的申请。其中两堵墙用玻璃隔断代替,视线开阔;在书房与卧室的中间墙位置,安装了四扇磨砂玻璃推拉门,推拉门下半部分用细木条作方格子均匀分割,汇成 一个屏风式的大规模,开合自如,空间变幻巧妙成趣。如果不是考虑到空调和隔音,我甚至想过连玻璃也不用,彻底打通。玻璃太现代,我在上面磨砂了极富传统意 味的窗棂图案、“回”字线型图案,便于向“中式”靠拢,强化了现代与传统之间的文化关联。结果,这样三堵墙成了我的家装的最大亮点,不可多得的人文风景 线。都市人大有切肤之感:以宽阔和通透改善拥挤和窘迫,对于生活和精神显出双重紧要。假使沿袭开发商给定的房间架构,那么,可供自己和设计师的施展空间无 疑就小得多了。
  从商场里的一款北京家具中受到启发,我在隔断墙、家具设计上处处采用柱子、榫头造型,木头用得多,更具有亲和力,地板 和家具栗子色,奠定了中式基调,显出人到中年的成熟厚重。直线型、方格子,素雅大方。中式风格大抵红黄黑白四色系:家具红褐色,中国红只是盖章一般的点 缀、点亮;铜五金为黄,墙用象牙米黄更显柔和时尚;窗帘、沙发布艺用白色;门槛石用中国黑,以求反差对比。线条、色彩忌讳杂乱,应是中式风格题中之义。书 法作品、茶色相片、青花陶瓷、羊皮灯具、门和抽屉的青铜拉手、刺绣了唐装上的那种圆形吉祥图案的窗帘、阳台上的秋千摇椅和从山里移栽来的竹子……点点滴滴 统一在“中式”麾下,中式氛围步步紧逼。
  我还有一个近乎固执的想法:房间不必严格分工。我把书橱安置在客厅墙边——图书本身就是最好的装饰。厨房里有小餐桌, 大餐桌主要用做大班台。阳台上用野生山樟木铺排地面,点铁成金,晾晒场所成了休闲亮点。房间功能适度渗透有助于形成套内整体感,或许这就像文学作品里的情 节呼应、平面设计里的色彩照应。
  有道是“轻装修,重装饰”,你不必牵挂因简洁而空洞,东西只会越来越多,空间只会越来越小。中式风格在装饰上,还可以 选用风筝、剪纸、蜡染布、中国结、戏曲脸谱、旧式窗棂……样样元素可以彰显中国文化,想到这里,你不由得为华夏文明而沉醉。装修尚未开工,我买来的第一件 “饰物”是五星红旗,节日时可以安插在阳台外沿;遇上亲友来访,可以摇旗呐喊引领上楼。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流行开这样一来一句话:“恨一个人,就让他去装修吧”,可见家装是件“烦恼的喜事”。钥匙到手了, 迟迟怕动工。不料,经历家装竟又乐此不疲,三个月里在工地上穿行,出没建材市场,无处不用其精,致力尽善尽美,间或接受朋友咨询把经验教训和盘托出。从生 疏到熟稔,如同“久病成良医”。

砍柴

     
□ 张洋生


  在一九八○年,我“跳龙门”上了大学,那一年我十六岁。在农村生活的日子里,因为年龄小,因为读书,其实我很少下地,没有真正干过多少农活,干得最多的是上山,砍柴。转眼间进省城都超过二十年了,然而我依然最记得砍柴,并不需要左手手背上的累累刀痕将我提醒。
  我的老家在赣南山区。我那个村庄既不靠县城也不靠大山,靠县城的买柴烧,靠大山的砍柴不费劲,我们村周围只有小山,大约只算得丘陵地,需要砍柴又不易砍柴,我便因之生出许多酸甜苦辣。
  在我们那里,主要劳力打粮,次要劳力打柴。除了打粮食挣工分,打柴就是村民的第一要务了。烧饭炒菜煮猪食,每家每户每 一天都少不了柴,要不怎么说“柴米油盐”呢!有了柴,才可能踏实过冬,重要性视同“仓中有粮,心中不慌”。粮食不够,那是因为地瘦,怪不得人;谁家要是没 有柴草,多半就要遭人笑话:那是因为舍不得花力气。——正如大年初一的时分,谁家的人要是穿破衣裳,并不有人笑贫;可要是穿脏衣裳,就有人笑话女主人了: 钱才没有,哪里就没有水哩?!
  柴火有“草柴”和“木柴”之分。砍草柴(书面语说“柴草”)用镰刀,砍的是灌木,路程近;砍木柴用砍刀乃至斧头,砍的 是乔木,路走得远。那时候,我们那些丘陵地其实比较光秃,政府为保护植被防止水土流失而封山育林,村边上是“全封山”,什么都不能砍;稍远的是“半封 山”,只允许砍些柴草。最近的要数在田埂地头砍些丝茅或荆棘了,那最好是戴上手套。要砍好一点的柴就只有走远些,砍一担柴需要耗时半天。
  砍柴并不比地里干活轻松,但是自由,干部队长管不了。玩得好的小伙伴自行结成小股队伍,相约出行。先找个临水处把刀磨 了,——每个人都非常熟悉和爱护自己的工具,不亚于战士爱枪书生爱笔。在路上,小的们左手持挑具——那是用不大不小的毛竹做成的,两头出尖,我们叫它“禾 竿”——右手拿了镰刀,用镰刀节奏地敲打禾竿,那就是我们的打击乐“砍柴交响曲”了。——我敢说在“击节赞叹”这样的词汇里,“节”的本意是竹节,而不是 什么节拍。到了山上,要是看准了一片长势好地势也好的柴草就要立马“圈地”:各人用手指指,或飞快用禾竿拦了当界线,就像读书人在图书馆或乘客在公共汽车 上占座一样。挨着地面顺势砍去,那架势就像给人剃光头,每每有一种快感。
  小的们还学会了在夏天就背着太阳,在冬天就迎着太阳,根据季节调整出门和回家的时间。还是在夏天里趣味多。找到一湾清 泉,可以沁人心脾。小男子汉们躲了女子,精赤了身子在湖水里扑腾一阵子。女子们则采些映山红之类的野花插在柴草上,那得意就像是插在自己脑袋上了。或是不 经意间发现了一树野果,像草霉、山楂,就要装满衣裤口袋,不一定就一口气吃完,挑选山楂上品,还可以缀成珍珠般的红项链。对了,在春夏之交雨后松树底下还 可能采到蘑菇,用手娟草帽甚至芋头叶子之类可以包装,或干脆用细长的树枝串上。至于用镰刀或是石头砸到野兔什么的,那就不是谁都有的运气了。
  小的们还喜爱那几块平平整整的大石头,那石面上可容得打扑克;也喜爱在空地上玩那些现在已想不起名字的小石子游戏。回 家途中在什么地点休整是有惯例的,在哪里适合玩什么,谁心里都有数,路上的一草一木我们都十分熟悉。柴担挑得重了就捎个口信叫家里派人来接,天黑了就有家 里人打了火把沿路喊叫着你的名字来寻人。要是误了中饭,到家揭开锅盖,锅里准有娘帮你热着的满满一大碗饭菜,那是最温馨的时刻。到现在我都奇怪怎么那样会 吃,那一碗饭在如今一天也远远吃不完。同样,那个时候的灶膛也特别能“吃”,我们一年到头要砍好多柴来喂它。
  每家还要储备些木柴预备冬天里烤火,这是男人干的活。挑回的木柴被齐齐码在屋檐下成了“墙外墙”,让我切实体验到了成 就感。过了好多天我还记得哪根木柴出自哪座山上。兴致好的时候我就把那堵柴墙推到重垒,那功夫就像泥匠,也类似写字讲究笔划的揖让屈伸。我想起来了,为什 么我常常整理书架,分类码书,就是当年码柴养成的习惯。烧柴最多的日子是家里办喜事,或是春节前夕家里做那种赣南年糕,那消耗量大有“存柴千日,用柴一 时”之势,看着真叫人心痛。
  为了省事偷懒,小的们也有偷偷上全封山砍柴的时候,躲在不易被人察觉的山坳里,可护林员——我们叫“看山员”还是突然 间出现在你面前,颠来倒去问你是谁家的孩子,那就是审问,你要是不老实,他过来就把你的禾竿拦腰砍断,再罚十分工分,父亲一天农活就算白干了,回家免不了 受一顿打骂。
  砍柴还常常遭遇吓人的事,比如毛毛虫掉进了你的衣领;还有蛇,你只有静悄悄让它流过,抓柴草时也会不留神抓到蜕了的白 花花的蛇皮,身上不禁一阵寒颤。有一回,我下刀时惊动了一个蚂蜂窝——不是有意捅了蚂蜂窝,被蚂蜂追得杀猪般抱头鼠窜,结果真是一头的包,眼睛肿成了一条 缝,嘴巴歪得没了形,自然是空着手回家。遇上下大雨就跑,有一次跑下山我被滑了一跤,胳膊肘上被石头尖划破了孩子嘴那么大的口子,至今是我身上最大的伤 疤;下雨时如果有柴担在肩,我们宁愿自己淋着也不能让那担柴淋着,因为淋了雨水的柴像死猪一样的越来越重。那时候多么向往城市呀:那些人都不要砍柴!
  关于砍柴,小的们还有一个对未来的担心:山上越砍越光,路程越走越远,多少年之后到哪里去砍?很多年以后我都这样问村 里的人。万万没有料到,这几年砍柴比那时候更方便了。青壮年人打工在外,山上很少有人砍柴了。什么节约灶、沼气、液化气,跟城里人一样。柴的用量小了,自 然早就没有了全封山、半封山之说,除了松树杉书茶树,砍柴已是百无禁忌。如果出题让我忆苦思甜或是通过什么细节以小见大来观照我们的生活进步,我就一定当 然地想到了砍柴。
  多少年来,我都只能天天看到大街和高楼。要见山上的柴草,至多是在探亲或是春游了。每当这时,我就会请同行说说那些植 物的名字,大都叫法不相同。最亲切是看见那种韧性好的可以用来代替绳索打捆的植物,因为当年找它比较难。春节时我还牵了妻子重走了我的砍柴路,可那决不是 受到“重走长征路”之类的启发而自我作秀。

傅周海与抒情走向

     
□ 张洋生



  多少年来,包括那各个领域都强求一律的岁月,傅周海先生每每感到难以自足的心理需求,幸而有艺术,艺术多少能弥补这一 点以至逐步成为他的心理自我调节的机制。他说在这里他没有违心之苦,寻找回了自我价值,懂得了应怎样挺直腰杆。倘说他的艺术与他身边的世界有些不同,那 么,与他的内心衷曲倒是浑然的。

  先生所经历的代表一代人的苦难以及对苦难的思考、坚定的生活信念塑造了他的沉稳、务实的态度,成为构筑他的艺术的支柱。——迂回不应仅仅是“负面值”。

  曾在大西北工作过,他只当那是博取的契机。黄土风沙和田原水乡共同造就了他:一个多立面的复合体。

  对生活的洞察力愈强,那么运用艺术语言来抒情的能力也愈强。——当然你必须是一位优秀的书法艺术家,傅周海先生庆幸没有像有的人那样在逆境中“掉”下 去——把今天归为过去的偶然运气,显然是一种歉词。他以博大的胸襟回过头来接纳了自己的过去——尽管谁也无法如何去主宰历史。

  如果说他还有什么幸运的话,倒是他出生在浙江萧山,那是一块人才辈出的灵秀之地。他接触到的老师都是第一流人物:马一浮、陆俨少。因此他常说他的生活 道路虽然曲折,艺术道路却顺当。当然,重要的是他的天资,是他把殷殷赤子情彩虹般架在感觉、形式、表现之间。家中殷厚的收藏又让他从小就锤炼了直觉。无论 对人、对作品,他都具备上乘的“视力”。

  他信奉陆俨少先生的教导:“四分读书,三分书法,三分画画”。即便在远离文化中心的地方,他也拼命地阅读他能选择到的出版物,从而养成了苦读的习惯,这或许是他的另一根支柱。

  他的第三支柱便是悟性——艺术家的基本素质。陆俨少先生常称道他能举一反三。他实践着多方位的探索:中国画、书法、漆画、翻簧画、连环画、工艺美术等 等。他说他是个混合体,又是一个民间艺人。作为工艺美术研究所的高级工艺美术师,他主要是设计并指导厂家生产,那是他的工作。更多的艺术活动则纯是为了精 神,为了他多情的心。他说从实用工艺到中国书画,仍不失为一条坦途。他又从历代青铜器、瓦当、汉砖、陶瓷、漆器中获得形式美感的传统积淀。平凡的素材嫁接 往往生发意外的收获、简单的形式元素却造就了想象力,这启迪了他对宇宙、人生和选择的理想。他向来喜爱多棱镜、厚积薄发,还有面宽基深的金字塔。

  先生以为,中国书画曲异而品同,最集中的体现便是线,线不仅系结书与画,而且也是创作主体与欣赏主体的心弦。他为人坦直,却善用曲线——动点运动时, 方向连续变化所成的线。他喜爱把中国画的基本功训练放在书法上,又反过来运用书法的用笔、律感来创作中国画。他的画可以作证,那几乎是书法线条的另一种组 织。陆俨少先生当然地看到了这一点,他说,周海的中国画得力于书法。

  书法形式构成之难全在于线的质量,抑或可以称之为基本功,然而又是最高准绳。这种难度,突出表现为难于用前人已穷尽了的线表达异于前人的感觉与情怀。 傅周海有句名言:形式要旧,观念要新。——人也一样。这里不无两难之苦。作为细节,线又是个性的根本载体。书法的这种“线意识”的要求似乎比中国画还要严 格。自然,他对技法颇多心得,比如用笔要象春蚕吐丝,悠着点劲儿,既沉着又痛快,线才能重、实,不必老到太过;书法要用好纸,但在好纸上又拖不动,拖不动 则枯、燥,毛边纸不易表现墨色;涩意味着苦,却很难制约,应尽可能外枯内膏;用笔好,墨色自然就好;点画好则贯气,即映带好,必然章法好。——形式上的太 多拘束无异于落入“彀中”,势必影响畅神达意。鉴于此,他从不把结字法、章法摆在形式规范的重要地位——或许,绘画是例外。他喜爱胸无成竹。

  偌大的艺术跨度也缘于他感情的丰富,但他并不也无法热爱所有,他只把大半精力托给了中国书法,托给了那与汉字联系在一 块的形式构成。因为他认定书法是中国艺术文化的“大本营”,它集聚了中国艺术形式美和意象造型的法则,体现了中国艺术精神。对于书法史,他各有厚薄:好临 大王、钟太傅,是为了法度;偏爱杨凝式、杨维桢,还有明人尤其是黄道周,在于领悟气息。他念念不忘陆俨少先生的话:读帖用心。
  他一意孤行,不爱徘徊观望,有一个近乎固执的嗜好,即不仅寻找与自己的气质谐调而且选择自己敬仰的人物。他似对张瑞图、王铎等的人与书总有成见。也许从逆境中走过来的人都企盼忠义。这或许是受禅宗思想的影响,也或许是铭记了马一浮先生“书法必先立人”的叮嘱。
  先生把抒情看作是书法的最高也是唯一的目的。形式美绝不是他和它的主要任务,更不可能是书法的全部。艺术是精神产儿,必须求得与自我身心的和谐,舍此即成造作。他说,书法要贯气,气足才有感染人的冲击力(他又把这称作刺激性),才有精神。
  如果说形式领域以笔法为首,那么,内容上的灵魂便是抒情性,两个方位将约略地把他的艺术置于座标——历史和艺术的座标 上“定位”,从中折射出艺术光芒。抒情性成为他的书法生命的内容与书法内容的生命。他的心地里充满了善。把自己内心深处的潜在心绪一寓于线,成了他的出发 点,也是归宿。

  艺术风格不是靠选择,而是一种内心律动的轨迹。如果说可以选择的话,那么,选择的标准也只有一个,那就是自己的感情。那是一种独白,自不必去追求共 鸣。他忠实于自己的情感,也有自己的线节奏组合方式,但他觉得线型、节奏等艺术语言还难于传递所思。他说一张作品只能代表一个时间区域,只表现现在的追 求,甚至只是此时此刻的感情符号,因而必须学会自我否定。从埋头探索中抬起头来,他看到了书法形式系统的潜力。他在不断探索与感情相适应的各种贴切语言, 换言之,在寻找情感与符号的结合部,寻找自己的“桥”。他常端详案头的陆俨少题字:存想养气。他敬重陆先生,包括他的艺术——从他们师生合作为家乡树的 “镇碑”中,人们看到了他们的和谐与区分。

  先生重表现,当情感到了非吐不快时,迫不及待地用笔墨来“写”,直至中国画创作他也主张“写”,而不是“画”。曾有人 以“今人尚情”来承续历史,但更多的书坛中人却仍把它停留在观念或言表,充其量是一种美好愿望。抒情性不仅仅是一个过程,不仅仅是一个动态行为,还应该迹 化于作品之中——可以不择手段,最重要的是一种结果,正如欣赏作品就够了,大可不必去考察作者的创作经过和书法阅历——观念与结果并没有必然的关联。当 然,情感在物化中也是流动的。在书法艺术中,先生倾注了全部的热情和生存意识——或许,作为一个严肃的书法家,渴望艺术与自己的精神生活融为一体是起码 的。

  他好旅游,不计较粗茶淡饭,也欣赏山林布衣。他的艺术观和艺术作品契合于这种秉性:自然平和,固守清淡的空间气息,忌讳“燥”(或“躁”)、“霸”。 马一浮先生也教他把一切看得平淡些。艺术上的平淡有双关意义,一方面指风格而言,与“险”相比,从“平”中求发展是困难的然而又是必须的;另一方面则是指 为人。接触过傅周海的人都说在他身上,发现了豁达,发现了真正的不图名利。

  先生随意,不拘不节,若不是家人的收捡,他的书房必是零乱的。反映在创作中,他的作品不着意线结构的恒定形态,信笔为 体,松脱然而不缺乏紧敛,字里行间像春天里的生命般郁郁葱葱,朗朗有一种昂然风神。我们也从中看到一种萧散与从容,一种久愈耐看的蕴藉,给人视觉快感,还 可以套用一个俗词,叫做拙中寓巧。显然,如果为了视觉刺激,他作为画家,尽可以作所谓“现代书法”。他说那纯是一种平面构成图,而书法恰恰不必构图。—— 或许,在传统面前,他是创新的;在“现代派”面前,他又是保守的。
  他独创性地用“灰”字来概括对不成功之作的印象。灰,本意是介于黑、白间的颜色。这个词的意义系统还应包括消沉、暗 淡。他自己对此作过界说:除了精神贫困,形式上,紧得让人窒息或是散得“断气”,还有满纸黑气,均可谓“灰”。我们理解,形式意义上的“灰”,还应包含章 法上的平板,字结构的机械罗列,线和线节奏的单调等等。“灰”是“跳”不起来的。
  他说,书法的精妙全在于不可言传之处,他不喜爱在抽象艺术面前再布“迷魂阵”。听过他讲课的人都钟爱他的深入浅出,似 是随便交谈,却无形中增长了知识。他用感觉和理性思考教育后学,告诫他们,字可以一天不写,书不可一日不读。面对学生的习作,他不躲闪地评判,实在而直 率,总想挽救那些濒临死去的艺术生命。
  似乎绘画相对地可以“突击”,而一个书法艺术家的成长需要内力。他常提醒自己和别人,不要急于求成。——他十岁始临池学书,直至八十年代初,人们才惊喜地发现了他除绘画外的另一片天地。

  他仍处在青春期,艺术的青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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